用微信掃碼二維碼
分享至好友和朋友圈
我的父親,在2026年1月11日安詳離世,享年93歲。他下葬的第二天,家鄉(xiāng)落了冬天的第一場雪,像是無數(shù)封信件從天上飄下,要投遞到人間各處。這景象讓我想起父親說過的:“我送了一輩子信,現(xiàn)在是該輪到我收信的時候了?!?/span>
父親生前是個郵遞員,從1953年一直干到1998年退休,整整45年。他不是英雄,沒有驚天動地的偉業(yè),但他那雙因常年握車把而關節(jié)粗大的手,卻連接了無數(shù)人的悲歡離合。
綠郵包與自行車的歲月
記憶里最早的畫面,是清晨5點半廚房傳來的細微聲響。父親總是家里第一個起床的,母親會為他準備簡單的早餐——一碗稀飯,一個饅頭,有時加個煮雞蛋。他吃得很快,然后穿上那身已經洗得發(fā)白的綠色制服,仔細檢查郵包里的信件。
那郵包是帆布做的,軍綠色,邊角處磨得發(fā)白,還打過幾個補丁。父親說,這郵包比他工齡還長,是師傅傳給他的。每天,他要將郵包塞得鼓鼓囊囊,用帶子斜挎在肩上,那重量常使他的右肩微微下沉。
6點整,他準時推出那輛“永久牌”自行車。這輛車伴隨了他三十多年,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,但他從不舍得換。“老伙計了,”他常拍著車座說,“就像我身體的一部分?!?/span>
父親的投遞區(qū)域覆蓋20幾個村莊。每天來回100多里路,晴天一身土,雨天一身泥。夏季酷暑,汗水能把制服濕透又蒸干,留下一圈圈白色的鹽漬;寒冬臘月,手凍得握不住車把,就在車把上纏些破布條。
我小時候最盼望的,就是父親傍晚歸來的時刻。他會從郵包里掏出偶爾收到的糖果——那是某戶人家為了感謝他特意送的小心意。有時是一把花生,有時是幾顆水果糖。這些微不足道的甜,是我童年最珍貴的禮物。
不僅僅是送信
父親的郵包里,除了信件報紙,時常還裝著些特別的東西:幫王大娘從鎮(zhèn)上捎的降壓藥,給李木匠帶的刨刃,替村小學劉老師取的教科書。在那個交通不便的年代,父親的自行車成了流動的服務站,也成了我們附近幾個村接新娘的重要婚車。
我十歲那年夏天,跟著父親走了一趟郵路。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,我們便出發(fā)了。農村崎嶇的路超出我的想象,有些陡坡需要推著車走。父親卻如履平地,每一個彎道,每一處坑洼,他都了然于心。
“看,前面是張大莊村,”父親指著遠處冒著炊煙的一簇房屋,“村里的王奶奶,兒子在新疆當兵,每月就盼著我送來兒子的信。三年前她眼睛花了,我就得把信念給她聽。”
果然,到了張大莊村,一位白發(fā)蒼蒼的老奶奶早已等在村口的老槐樹下。見到父親,她滿是皺紋的臉笑成了一朵菊花。父親停下車,從郵包里取出一封信,小心翼翼地拆開,開始用他那帶著濃重鄉(xiāng)音卻異常清晰的語調讀信:
“娘,見字如面。這個月部隊發(fā)了津貼,我給家里寄了三十塊錢,您別舍不得花。我這里一切都好,就是想念您做的玉米餅子...”
讀著讀著,王奶奶的眼淚就掉了下來。父親讀完信,又從郵包里拿出一個信封:“這是匯款單,我陪您去郵局去取吧。”
那天,父親在王奶奶家停留了一個小時,不僅幫她取了錢,還檢查了她家的屋頂是否漏雨。離開時,王奶奶硬塞給我們兩個煮雞蛋。
“為什么對王奶奶這么好?”我問父親。
父親推著車,沉默了一會兒:“她兒子在邊疆保家衛(wèi)國,我替他盡點孝,應該的。”
風雨無阻的承諾
父親最引以為傲的,是45年郵遞生涯中從未丟失過一封信,也從未因天氣原因耽誤過投遞。
1975年夏天,暴雨沖毀了通往最偏遠的一個村唯一的小橋。正常情況下,這個村的郵件可以等路通了再送。但父親在分揀時發(fā)現(xiàn),有一封這個村的電報,上面寫著“母病危速歸”。
“這不能等,”父親對局長說,“繞道去吧,多走三十里,今天必須送到。”
母親記得那天父親天不亮就出發(fā)了,穿著雨衣,把郵包用油布仔細包好。水莊村的路是羊腸小道,自行車沒法騎,只能推著走,有些地段甚至需要扛著車過。
水莊村的收信人是個在煤礦工作的漢子,接到電報后,握著父親的手久久不放:“宋師傅,要不是您,我連母親最后一面都見不上了。”
父親只是擺擺手:“應該的,快回去吧。
那天父親回到家已是深夜,渾身濕透,腿上被荊棘劃了好幾道口子。母親一邊給他上藥一邊抹眼淚,他卻笑著說:“值得,送信就是送心,人家等著呢。”
這件事成了縣郵局的佳話,父親也因此被評為全省郵政系統(tǒng)先進工作者。但在我記憶中,父親從未主動提起這段經歷,還是多年后從母親那里聽說的。
時代變遷中的堅守
上世紀80年代,電話逐漸普及,父親投遞的信件數(shù)量開始減少。郵局里一些年輕同事開始抱怨這行當沒前途,有人離職下海經商,有人調去了輕松崗位。父親卻依然每天準時出發(fā),認真對待每一封信件。
“只要還有人寫信,郵遞員就有存在的意義?!彼f。
我上高中時,曾對父親說:“大(我們農村方言,爸的稱呼),現(xiàn)在電話多方便,誰還寫信啊。你這工作是不是快要消失了?”
父親正在整理信件,聽到這話停下動作,拿起一封信說:“你看這信封上的字,是練過書法的。寫信的人一定很用心。電話是方便,但掛了就沒了。信不一樣,可以反復看,可以存著,是有溫度的?!?/span>
他指著另一封信:“這封是情書,你聞聞,還帶著香味呢。”果然,信封上有淡淡的桂花香。
還有一封信,信封已經磨損,顯然在郵路上走了很久?!斑@是海外來信,從美國寄來的,走了大半個月。收信的是個老華僑的親戚,幾十年沒聯(lián)系上了?!?/span>
在父親眼里,每一封信都是一個故事,都承載著某種情感。他不僅僅是信件的傳遞者,更是這些故事的見證者和守護者。
最后的郵路
退休那天,局里為他舉辦了簡單的歡送會。領導讓他說幾句,他嘴唇動了半天,只說了一句:“我把郵包交給下一代了,請他們好好送。”
記得有一年我們全家團聚。飯桌上,孫子孫女們用手機發(fā)著信息,討論著微信、電子郵件。父親靜靜聽著,然后緩緩起身,從房間拿出一個木盒子。
盒子打開,里面整整齊齊擺放著幾十本工作日記,上面工整地記錄著:
“7月12日,送信至李家莊,遇雨,信件用油布包好未濕。李大爺留吃午飯,婉拒?!?/span>
“9月3日,王家溝王老師考上大學,送錄取通知書,全村慶祝?!?/span>
“12月20日,大雪,推車行20里,所有信件當日送達。”
每一頁都是如此,簡潔、樸實,沒有任何修飾,卻記錄了一個普通郵遞員的足跡。
“這些都是我走過的路,”父親撫摸著泛黃的紙頁,“加起來能繞地球好幾圈呢?!?/span>
傳承
2025年秋天,父親的身體明顯衰弱。他常常坐在客廳,望著窗外發(fā)呆。有一天,他突然對我說:“我想再走一次郵路?!?/span>
我們都很擔心,畢竟他已經93歲高齡。但看到他眼中少有的懇切,我們決定滿足他的愿望。媳婦開著車,載著父親沿著他當年的郵路緩緩行駛,然后又帶他到我們宿遷駱馬湖的湖邊以及三臺山景區(qū)轉了一圈。
第一站是張大莊村,那棵老槐樹還在,但王奶奶早已不在。村子通了水泥路,家家戶戶蓋起了新房子。
“這里原來是個陡坡,我每次都得下來推車。”父親指著一段平緩的路面說。
到了水莊村,那座曾被沖毀的橋早已變成了寬闊的水泥橋。村里的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,只剩老人和孩子留守。
“變化真大啊。”父親喃喃道。
最后幾站是父親當年工作過的幾個郵局。老建筑已經拆除,取而代之的是現(xiàn)代化的郵政儲蓄銀行。只有標志性的綠色永遠在那里,見證著時光流轉。
那一刻,夕陽的余暉灑在父親佝僂的背影上,我突然理解了父親一生的堅守——在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,有些東西需要有人去守護,比如承諾,比如責任,比如人與人之間最樸素的情感連接。
告別的時刻
2026年1月初,父親開始很少進食,并且很難入睡,身上疼痛難忍。醫(yī)生說是器官自然衰竭,建議我們做好心理準備。
11日上午,父親突然清醒過來,精神似乎好了很多。他把我們叫到床前,逐一看了看,然后說:“我這一輩子,沒什么大出息,就是送信。但我送的每一封信,都送到了?,F(xiàn)在,我想出去曬曬太陽,你們把我推到外面吧?!?/span>
父親在睡夢中曬著太陽平靜地離開了,面容安詳,像是完成了最后一趟投遞任務。
父親您這一生,平凡如郵路上的石子。但無數(shù)人踏著您走過的路,收到了遠方的消息,連接了斷裂的情感。您沒有創(chuàng)造歷史,但您傳遞了歷史;您沒有書寫傳奇,但您成為了我們傳奇的一部分。
現(xiàn)在,您的郵路已到盡頭。請放下郵包,好好休息。
致以最后的敬禮!
父親下葬那天,許多我們不認識的人前來送行。 原來,父親在不知不覺中,已經成為這么多人記憶中溫暖的一部分。
父親沒有留下啥物質財富,但他留給我們更寶貴的東西——那就是對責任的堅守,對承諾的看重,對職業(yè)的敬畏。在這個人人都追求快速、高效、即時滿足的時代,父親用他緩慢而堅定的一生告訴我們:有些路需要一步步走,有些事需要一天天做,有些情需要一世世守。
如今,寫信的人越來越少,郵遞員這個職業(yè)也在逐漸改變。但我相信,無論技術如何進步,人與人之間情感的連接永遠不會消失。就像父親說的,信可以傳達電話無法傳遞的溫度,紙上的字跡可以保存電波無法留住的深情。
父親走了,帶著他一生的郵路記憶。但他種在我心中的那顆種子已經發(fā)芽——在這個浮躁的時代,我愿意像他一樣,做一個緩慢而堅定的文字傳遞者,傳遞溫暖,傳遞善意,傳遞那些不應該被遺忘的價值。
夜深人靜時,我常想起父親背著綠色郵包,騎著那輛叮當作響的自行車,穿行在山間小路上的身影。那身影漸漸遠去,最終融入人群之中,成為地平線上一道永恒的風景。
那輛“永久牌”自行車再也發(fā)不出清脆的響聲。但每當風吹過,我仿佛仍能聽到父親歸來時的鈴聲,由遠及近,像是從歲月深處傳來的回音,提醒我:
人生如郵路,重要的不是速度,而是幸福的過程。
父親,您的郵路已到盡頭,而我的,剛剛開始。我會沿著我自己走的路,繼續(xù)前行,將那些值得傳遞的東西,用文字傳遞給需要的人。
因為我知道,在某個地方,您一定正微笑著,看著我繼續(xù)寫下去。
(作者:《中華英才》半月刊社副社長、半月刊網總編輯)
【責編 李媛】
《中華英才》半月刊網2024-11-25
《中華英才》半月刊網2026-03-25
《中華英才》半月刊網2026-03-17